
下班逛山姆,苏晚晴一口气挑了价值一万六的高端商品,结账时沈泽却只丢下一句去把车开上来,留她一个人站在收银台前,被旁人看热闹、被老同学当众挖苦,直到那阵低沉的引擎声穿过商场,所有人的脸色才彻底变了。
那天是四月中旬,天擦黑得晚,六点整,恒基大厦里准时响起下班提示音的时候,窗外天色还没完全沉下去,玻璃幕墙上映着一层橘金色余晖,像城市在忙了一天之后,终于肯稍微缓口气。
办公区里很快就热闹起来,键盘声停了,椅子被推开的动静此起彼伏,打印机旁边堆着刚拿出来的文件,没人再管,几个同事站在一起商量晚上去哪家新开的日料店打卡,还有人边收电脑边吐槽客户的需求改了八遍,最后又改回第一版,纯折腾人。
苏晚晴把最后一封工作消息回完,按灭手机,靠在工位前轻轻揉了揉眼角。
她今天化了妆,妆不浓,但很细,眉毛描得干净,唇色是偏温柔的豆沙,身上穿了件浅米色西装外套,里面是一件灰调针织上衣,配同色半裙,乍一看挺利落,也有点都市白领该有的样子。她这身搭配,是早上出门前站在镜子前换了三遍才定下来的。最近公司里女同事个个都像从杂志页里走出来,包要牌子,鞋要牌子,连喷个香水都要讲年份和调性,她原本没那么在意,可待久了,人就很难一点都不受影响。
展开剩余97%“还不走?”
旁边有人敲了下桌面。
她抬头,看见沈泽站在工位外侧。
他跟这层楼里大多数男白领都不太一样。别人下班了,衬衫板正,皮鞋锃亮,腕表露出来一截,不经意就透着体面。沈泽却还是一件灰色连帽卫衣,穿得久了,袖口那点颜色都洗得发浅,下身配深蓝牛仔裤,鞋是双普通的白球鞋,鞋边有点旧,但很干净。
他站在那里,不张扬,也没什么存在感,像这城市里随便一抓一大把的普通年轻男人。
可苏晚晴偏偏认识他最久,也最知道,他一向就是这样。东西不讲究,衣服能穿就行,手机不坏就不换,平时不抽烟不喝酒,除了工作就是她,生活简单得像一杯白开水。
以前她很喜欢他这种踏实。
现在,她偶尔会觉得,太素了,素得有点拿不出手。
“走吧。”沈泽自然地拿过她放在椅背上的包,“不是说要去山姆?”
苏晚晴点了下头,跟着他往外走。
电梯口照例挤满了人,晚高峰总是这样,写字楼里的人像突然被统一释放出来一样,一股脑往楼下涌。有人在谈周末露营,有人在聊最近股市,有人约着去喝酒。苏晚晴站在人群中间,盯着电梯门上反光的自己,忽然就想起午休时同事们坐在茶水间聊的那些话。
“我男朋友昨天又给我换新包了,烦死了,我都说不要了他还买。”
“我老公说五一不想在国内堵车,直接去北海道。”
“你们谁知道哪家私立做热玛吉做得好?我最近法令纹出来了。”
她那时捧着咖啡坐在一边,偶尔笑一笑,几乎插不上话。
同事周琳还半真半假地问了她一句:“晚晴,你男朋友给你买过最贵的礼物是什么啊?”
她当时卡了一下,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。
沈泽送过她围巾,送过她手工拼好的小夜灯,送过她她感冒时连夜跑了三家药店买来的药,送过她在夜市套圈套来的毛绒兔子,送过她毕业那天一束并不贵但包得很好看的花。
可如果按“价格”算,好像的确没什么能拿出来说。
于是她只笑着敷衍:“没太注意,他不太搞这些形式。”
周琳拖长声音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往下问,可她从对方眼里看见了一闪而过的了然。
那种眼神,她最近见得有点多。
下楼之后,风迎面吹过来,把她耳边碎发吹乱了一点。街上已经亮灯了,车流绵长,霓虹一点点铺开,便利店、咖啡店、餐吧,整个CBD到这个时间才真正活过来。
沈泽去解共享单车的锁,动作很熟练。
苏晚晴站在一边,忽然就有点沉默。
以前他们读大学的时候,经常一起骑车,或者并肩走回出租屋。那时候兜里都没多少钱,一顿火锅得挑团购最低价的,一杯奶茶都要看满减。可那会儿她没觉得苦,反而觉得轻松。因为她喜欢沈泽,喜欢他的认真,喜欢他沉默寡言但事事有回应,喜欢他在冬天把她手塞进自己口袋里暖着,也喜欢他在她姨妈期时记得给她买红糖姜茶。
那时的喜欢很简单,不掺别的。
可人走进社会之后,很多东西真的会慢慢变。
她看着一辆黑色奔驰从面前开过去,车窗降下一半,里面坐着的女人妆容精致,手上那只包她在杂志上见过,二十多万。
再低头看看自己脚边停着的共享单车,心里那股莫名其妙的酸胀,忽然又冒出来了。
“发什么呆?”沈泽把车推到她面前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抿了下唇,坐上去。
从恒基大厦到山姆,骑车也就十几分钟。路上车很多,红绿灯一段接一段,沈泽骑在她旁边,总会下意识帮她挡掉一部分靠得太近的车。他骑得稳,过减速带会提醒她,转弯时也会回头看一眼她有没有跟上。
这些细节,其实他一直没变。
只是她最近越来越容易被别的东西影响。
进山姆的时候,会员卡还是沈泽刷的。门打开后,两人一起往里走,暖白色灯光铺下来,货架高高低低地排过去,烘焙区飘来黄油和面包的香味,冷柜里摆着成盒的牛排和海鲜,进口零食堆成一整面墙,远远看上去,确实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“来都来了,不买点好的都对不起自己”的冲动。
沈泽推了辆购物车给她:“想买什么就拿。”
苏晚晴“嗯”了一声,刚开始其实还挺克制。
先拿了家里快用完的厨房纸,又去牛奶区拿了两箱进口牛奶,再顺手挑了点水果。可走着走着,她就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推着往前一样,看到贵的,看到高级的,看到那些她平时总在同事嘴里听到却舍不得买的东西,手就停不下来。
“这个锅换了吧。”她把一口进口珐琅锅抱起来放进车里,“家里那个旧得不行了,底都磨花了。”
沈泽看了眼价格牌:“一千二,没必要吧,锅不是还能用吗?”
“能用跟该不该换是两码事。”她说得有点快,“就非得坏得不能用了才能买新的?”
沈泽看她一眼,没说什么。
她又往前走,看中了一套刀具。
“这套也拿着,家里切菜那把刀都钝成什么样了。”
然后是两盒M9和牛,一盒进口三文鱼,一瓶单价四位数的红酒,一整套高端床品,一台咖啡机,还有一套赫莲娜黑绷带面霜礼盒。
那套面霜她看了很久了。
上个月公司团建,部门主管带来的朋友里有个女人,四十出头,皮肤状态好得离谱,几个人围着问她怎么保养,她轻描淡写一句:“哦,也没什么,就是护肤别省,黑绷带我一直在用。”
从那之后,这东西像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。
不是非用不可,可一旦别人有,你没有,就总觉得差了点什么。
“这个也拿。”她说。
沈泽终于开口:“晚晴,这个五千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没看他,语气有点硬,“我又不是不识字。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,”沈泽顿了顿,“我是说,你最近不是还想攒钱换房租便宜点的地方?这次一下买这么多,会不会——”
“会不会什么?会不会超支?”她接上去,嘴角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讥讽,“沈泽,我就不能对自己好一点吗?”
她这句话一出来,气氛就有点僵。
沈泽静了几秒,还是只说:“你喜欢就买。”
这句话听着是妥协,可不知道为什么,苏晚晴听完更烦。
她本来是想从他脸上看见一点别的东西的。比如难堪,比如愧疚,比如觉得自己没有能力给她更好生活的歉意。可沈泽的表情太平静了,平静得像这一万多块钱跟他没什么关系,也像她这些小心思根本没被他放在眼里。
推车越来越满,东西堆成一座小山。
周围路过的人看见,都会下意识多看一眼。山姆里买大宗商品的人很多,但像他们这样,一车里几乎全是高端进口货的,也确实少见。
苏晚晴低头大概算了下价格,算完自己都心跳快了点。
一万六出头。
其实她卡里是有奖金的,上个月项目做得不错,刚发了一笔。可真要让她就这么眼睛都不眨地刷掉一万六,她心里也不是完全没压力。她之所以敢买成这样,说到底,也是想争一口气。
想对自己证明,她不是买不起。
也想对沈泽证明,她并不是只能跟着他过那种精打细算、什么都舍不得的日子。
排队到收银台的时候,前面还有几组人。收银区一直很吵,扫码声、孩子闹腾声、购物车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。苏晚晴站在车边刷手机,朋友圈里又跳出一条动态。
是之前问她男朋友送过什么礼物的周琳发的。
照片里是一只新包,配文是:嘴上说别乱花钱,结果还是偷偷买了,男人有时候真拿他没办法。
下面一串评论:羡慕、好甜、求同款。
苏晚晴盯着那张图看了好几秒,手指一点一点收紧。
轮到他们的时候,收银员开始一件件扫码。
“滴——滴——滴——”
金额在显示屏上往上跳。
两百多,五百多,一千多,三千多……到后面跳得越来越快,旁边排队的人也慢慢把视线投过来。
“您好,一共是一万六千三百四十二元。”
收银员报出数字的时候,苏晚晴心口还是猛地紧了一下。
她正要拿手机,沈泽却忽然说:“你等我一下,我去把车开上来。”
苏晚晴愣住:“开车?开什么车?”
“把车开过来,东西太多了。”沈泽语气很平常,好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,“你在这等我,很快。”
“不是,你——”
她一句话还没说完,沈泽已经转身往外走了。
苏晚晴站在原地,整个人都懵了。
车?
他哪来的车?
她脑子里第一反应,是那辆二手电动车。可问题是,商场里根本不可能让他把电动车开到收银台边上来。再说了,这地方连普通汽车都不让随便进。
那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?
找借口走开?还是看见账单太高,临时想躲?
这种念头一冒出来,她自己都被吓了一下。
可沈泽人已经走远了,背影很快消失在出口那边。
收银员看着她,礼貌地问:“小姐,请问现在支付吗?”
苏晚晴喉咙有点发紧,只能勉强笑笑:“等一下,我男朋友去开车了。”
“好的,那您先等会儿。”
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往前挪。
她一个人守着满满一车高价商品,站在那儿,突然就特别不自在。
一开始还好,大家只是看看。可过了几分钟,沈泽迟迟没回来,周围那种目光就慢慢变味了。
前面结完账的一个阿姨,推着车经过时特地瞟了她一眼,又回头瞟了一眼,像是已经脑补出了什么剧情。
后头有个年轻女孩低声跟同伴说:“不会是男的看金额太高跑路了吧?”
虽然声音不大,但苏晚晴听得清清楚楚。
她脸一下就烧起来了。
手机拿出来又放下,屏幕亮了又灭,她想给沈泽发消息,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。问他在哪,好像显得她太急;催他快点,又像她真怕他跑了。
越等,她心里越乱。
五分钟,七分钟,十分钟。
人一旦尴尬起来,时间会被无限拉长。她能感觉到周围人视线落在她身上,落在那堆商品上,像一根根小刺,不重,可就是密密麻麻扎得人难受。
她甚至开始后悔,为什么非得买这么多。就像把自己架到了高处,结果一阵风吹过来,底下空了,整个人都悬着,特别狼狈。
就在这时候,一道女声突然从侧后方响起来。
“晚晴?”
苏晚晴背脊一僵。
她转过头,看见陈雨桐的时候,心里那点不好的预感一下全成真了。
陈雨桐还是和大学时差不多,只不过比那会儿更会打扮了。卷发,红唇,妆化得很精致,耳朵上坠着亮闪闪的钻石耳钉,穿一条收腰长裙,腰间一条小皮带勾得身材特别好。手上拎的包是某个大牌最新款,鞋跟又细又高,站在那里,从头到脚都写着“我现在过得很好”。
她旁边还站着个男人,长得算周正,一身浅色休闲西装,表露在袖口外面,看着价格不低,身上那种“我见过世面”的劲儿摆得挺足。
苏晚晴认出来了,这人叫李浩宇,之前在同学群里听人提过,说是陈雨桐的男朋友,家里做生意,很有钱。
“真的是你啊。”陈雨桐笑着走过来,声音特意扬高了点,“我还以为认错了呢。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?”
她目光往购物车里一扫,表情立刻夸张起来。
“哎呀,买这么多啊?这锅、这床品、这护肤品……晚晴,你可以啊,现在消费升级了。”
苏晚晴心里正乱,不想跟她多说,只扯了下嘴角:“随便买点。”
“随便买点就一大车高端货?”陈雨桐笑得更有意思了,“看来沈泽对你挺舍得嘛。”
她嘴里说着“舍得”,可那语气怎么听都不对。
大学那会儿,陈雨桐就一直看不上沈泽。她那时追求者不少,爱热闹,也爱比较,总觉得苏晚晴长得好,条件不差,应该找个更有钱更会来事儿的。为这事,她没少在背地里说风凉话。
“你男朋友呢?”她故意左右看了看,“怎么没跟你一起?”
苏晚晴心里咯噔一下,只能硬着头皮说:“他去开车了。”
“开车?”陈雨桐先是一顿,随即像听见什么好笑的话,“哦,去开车了啊。”
她拖长的尾音里,全是玩味。
李浩宇也看了一眼这边,淡淡开口:“东西不少,确实得开车。就是不知道停得有多远,能让女士一个人在这儿站这么久。”
这话看似客气,实际也是拐着弯讽刺。
苏晚晴听出来了,脸色不太好看:“他马上回来。”
“当然,我也没说他不回来啊。”陈雨桐挽着李浩宇,笑得很甜,“我就是有点心疼你。你说买这么多东西,站在这儿被人围观,多尴尬啊。要是我,浩宇可舍不得让我自己一个人在收银台等着。”
李浩宇接得很顺:“没办法,男人嘛,能力不一样,做事方式自然也不一样。”
“是啊。”陈雨桐立刻配合,“像浩宇,别说一万六了,我平时随便买点什么,他都怕我拎着累。上次我逛商场,才买了几样东西,他就非要把车开到门口接我。我说不用那么麻烦,他还不乐意。”
她说着说着,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,捂嘴笑了下。
“不过晚晴,我不是故意说这些啊,我就是觉得,找男朋友真得看点实际的。喜欢当然重要,但光喜欢又不能当饭吃。你长得这么漂亮,当初怎么就——”
她停了一下,装作说错话的样子:“哎,算了,不说这个了。”
这比直接说出来还让人难受。
周围本来就有人悄悄往这边看,这会儿听见她们说话,目光更集中了一点。
苏晚晴只觉得自己像被放到了聚光灯底下,逃都没地方逃。
“你们买完就先走吧。”她语气已经有点冷了,“不用在这儿陪我。”
“那怎么行。”陈雨桐笑意不减,“老同学遇见了,多聊两句呗。我也挺想看看沈泽的,好久没见了,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。”
她嘴上说得轻飘飘,眼里的打量却藏都不藏。
苏晚晴太明白了。她根本不是想叙旧,她就是想留下来看热闹,想看看沈泽回来时到底有多寒酸,想把今天这一幕记得清清楚楚,以后好当笑话讲给别人听。
“应该还是在做程序员吧?”陈雨桐继续,“我记得以前你就说过,他人是踏实,就是家境一般,工作也普通。现在这年头,踏实当然好,可光踏实,真不够用。”
李浩宇笑笑:“现在年轻人压力大,没点家底,日子确实难过。”
“对啊。”陈雨桐瞥了眼购物车,压低声音又故意让周围人能听见,“尤其像这种一万多的消费,要是男人没点底气,还真未必扛得住。苏晚晴,你男朋友连一万六都不敢付,怕是早就跑了吧!”
这句话像一盆冰水,兜头浇下来。
苏晚晴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这已经不是夹枪带棒了,这是明着往她脸上抽。
她想反驳,可嗓子像被堵住一样,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说沈泽不会?可他人确实不在。说他有车?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车。说他不会丢下她?可现在她就是一个人站在这儿,被围观,被议论,被看笑话。
那一瞬间,她真有种想把购物车一推,什么都不要了,直接转身走人的冲动。
可她不能。
她走了,像落荒而逃。她不走,又像个笑话。
陈雨桐还不肯停,继续火上浇油:“其实你要我说,女孩子在感情里也别太死脑筋。你看你,陪人家从大学走到现在,青春搭进去三年,结果呢?真到了要花钱的时候,人影都没了。感情这东西,说白了还是得落到现实上。你总不能以后结婚买房、生孩子、养家,全靠你自己撑吧?”
李浩宇在旁边一副过来人的口吻:“女孩子最怕跟错人,耽误几年,回头再想选,可就没那么容易了。”
他们一唱一和,听得人心口发堵。
苏晚晴手心都是汗,指甲掐进掌心里,疼得厉害。她不想哭,至少不想在这两个人面前哭,可眼眶还是一点点红了。
她甚至开始恨沈泽。
恨他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离开,为什么一句解释都没有,为什么要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受这些。
可就在她快绷不住的时候,商场入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很低、很沉的引擎声。
那声音不刺耳,却有一种很难忽视的存在感。
像野兽压着喉咙低吼,隔着一段距离慢慢逼近。
周围原本还在说话的人,声音都不自觉小了点,几个正准备推车往外走的顾客停下脚步,朝那边看过去。连保安都像被什么惊动了一样,下意识转身。
苏晚晴也跟着抬起头。
然后她看见,一辆深蓝色的宾利欧陆GT,从通道那头缓缓开了进来。
不是停在外面,不是停在门口,是直接顺着内部通道开了进来,灯光映在车身上,那层漆面像夜色里的海,深得发亮。车头压得很低,线条漂亮得近乎锋利,低沉轰鸣声一路压着商场里所有嘈杂,慢慢停到了收银区前方不远处。
整个现场一下安静了。
所有视线都被吸过去。
有人倒吸了口气,小声说了句“我靠”。
陈雨桐脸上的表情也僵住了,眼神里先是惊艳,再是疑惑,最后变成纯粹的震惊。李浩宇更明显,刚才那副轻飘飘的优越感一下全没了,站姿都不自觉收了点,像生怕挡了谁的路。
苏晚晴脑子一片空白。
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只觉得心跳快得离谱。
下一秒,驾驶座的门打开了。
一条穿着普通牛仔裤的长腿先迈下来,然后是一双旧得边缘微微发黄的白球鞋,再然后,那个她无比熟悉的人,弯腰从车里出来,直起身,顺手关上了门。
沈泽。
还是那件浅灰卫衣,还是那张她看了三年的脸。
可他从宾利里下来的这一幕,硬生生把周围所有人的呼吸都按停了一秒。
苏晚晴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半天才挤出一句:“怎么……会是你?”
她是真的懵了。
不是装的,也不是夸张。那一瞬间,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太紧张看花眼了。
沈泽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,直接走到她面前,先看了一眼她泛红的眼眶,又看了眼她紧攥着衣角的手,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“等久了?”他声音还是平平的,却很稳。
苏晚晴没回答。
她整个人都还像漂在半空里,脚踩不到地。
沈泽也没追问,转头看向收银员:“结账。”
收银员刚才明显也看傻了,这会儿才反应过来,赶紧把小票递过去,声音都放轻了:“先生,一共一万六千三百四十二元。”
沈泽拿出手机扫了码。
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在这一小片异常安静的空间里,显得格外清晰。
就那么一下,很轻。
可像一巴掌,稳稳抽在了刚才所有看笑话的人脸上。
陈雨桐脸色已经难看得不行,却还是不死心,强撑着扯出个笑:“沈泽,这车……谁的啊?”
她问得像不经意,可那点不甘心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。
沈泽这才转头看她。
他平时话少,脾气也不显,可真沉下脸的时候,莫名有种让人不太敢直视的压迫感。
“我的。”他说。
“你的?”陈雨桐像是听见什么荒唐事,笑了一声,“你别开玩笑了。沈泽,你要是想给晚晴撑面子,也没必要这样吧。租个车过来装样子,多没意思。”
李浩宇像抓住了台阶,立刻接上:“年轻人好面子正常,但凡事得有分寸。为了争口气,搞这么大阵仗,没必要。”
沈泽看都没看他,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:“我跟你熟吗?”
李浩宇脸上一僵。
“还有,”沈泽把最后一袋东西放进后备箱,站直身体,目光落在陈雨桐脸上,“你刚才说的话,我都听见了。”
陈雨桐心里莫名一紧。
“我女朋友买东西,花多少钱,是她的自由。她站在这里等我,是因为信我。至于我敢不敢付这一万六——”他顿了顿,像是觉得这问题本身就可笑,“你还不够资格替我操心。”
这话不重,甚至没带什么脏字。
可陈雨桐脸一下就白了。
周围有人忍不住偷偷笑了一声,又赶紧憋住。
她最受不了这种被当场打脸的感觉,咬了咬牙,还想找补:“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?谁知道——”
“雨桐。”李浩宇突然低声打断她。
他显然比陈雨桐更认得出东西。车牌,车款,能把车直接开进这片区域的权限,还有保安的反应,都说明这事根本不像她嘴里说的那么简单。
他看着沈泽,脸色一阵红一阵白,似乎在迅速衡量什么,最后开口时,语气已经没了刚才的轻慢:“沈先生,刚才有点误会,大家都是说笑,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说笑?”沈泽重复了一遍,眼底终于浮出一点冷意,“拿别人当众取笑,也算说笑?”
李浩宇后背开始冒汗。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,我——”
“你家是做建材的吧。”沈泽忽然问。
李浩宇脸色变了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城西那边两个仓储园,其中一个是你父亲去年接的项目。”沈泽语气不疾不徐,“前阵子你们不是一直想进沈氏的供应链吗?”
这句话一出来,李浩宇彻底僵住。
不是因为别的,是因为“沈氏”两个字。
在这座城市里,这个姓放在商业圈里意味着什么,不需要多解释。很多人可能没见过沈家的人,但没谁不知道沈氏集团。
地产、金融、科技、医药,几乎哪条线都能看见它的影子。
李浩宇家虽然有点钱,可在真正的大资本面前,连边都沾不上。
他喉结动了动,声音都发干了:“你是……沈家的人?”
沈泽没绕弯子,直接说:“沈泽,沈氏集团的人。”
他说得很平,平得几乎没情绪。
可这句比什么都管用。
陈雨桐站在一旁,彻底傻住了。
她之前那些笃定,那些刻薄,那些高高在上的优越感,在这一刻像纸糊的一样,唰一下全塌了。
沈泽居然是沈家的人?
那个她从大学开始就瞧不上的、觉得穷酸普通、认定这辈子也没什么出息的沈泽?
她甚至有一瞬间觉得荒唐。
可宾利就停在旁边,保安态度摆在那里,李浩宇的反应也摆在那里,不信都不行。
她脸色发白,张了几次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苏晚晴站在一边,脑子也还是乱的。
她当然也听见了。
沈氏集团。
她不是没听过,只是从来没把这个名字和沈泽联系在一起过。
太远了,远到像另一个世界。
而她跟沈泽,三年里住过潮湿的出租屋,一起吃过最便宜的外卖,一起为了几百块预算精打细算,一起骑共享单车穿过半个城区。她怎么都没办法把那些日子,和眼前这个身份连起来。
这感觉太割裂了。
割裂到她一时不知道自己该生气、该委屈,还是该问一句“为什么”。
李浩宇已经顾不上面子了,脸色灰败得很难看:“沈先生,刚才真是误会,我不知道——”
“你知不知道,不重要。”沈泽打断他,“重要的是,你嘴里那些所谓的能力、家底、体面,是你拿来踩别人的资本。可惜,你那点东西,也就只够在普通人面前摆摆样子。”
这话说得太直。
李浩宇耳根都红了,却一句都不敢反驳。
沈泽看着他,又补了一句:“还有,你家的合作,就不用再想了。”
李浩宇一听,整个人都慌了:“沈先生——”
“不是我心胸狭窄。”沈泽淡淡道,“是我不喜欢把机会给不懂尊重别人的人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已经没任何转圜余地。
陈雨桐终于急了,脸色慌乱地看向苏晚晴,声音都变了:“晚晴,我刚才就是嘴快,我没恶意的,我们毕竟同学一场,你知道我这个人——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苏晚晴看着她,第一次觉得心里那点压了很久的情绪终于平了,“也不想知道。”
她声音不高,甚至有点疲惫。
可比歇斯底里更让人没脸。
陈雨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,手还僵在半空里。
苏晚晴已经不想再多看她一眼。
沈泽把最后一点东西收好,走到副驾旁边替她拉开车门,动作很自然,像平时给她开出租屋那扇有点卡的旧门一样,并没有因为身份忽然揭开,就多出什么刻意的矜贵。
“先上车。”他说。
苏晚晴站着没动。
她看着他,眼圈慢慢又红了:“沈泽,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没告诉我?”
这句话一出来,周围彻底静了。
她其实不是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质问他,可那股情绪憋得太久,又在刚才短短十几分钟里被推到了顶点,现在终于压不住了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她声音发颤,“你到底把我当什么?”
沈泽眼神一下就软了。
他低声说:“先回去,好不好?”
苏晚晴吸了口气,没再说话,弯腰上了车。
车门关上,隔绝了外面那些复杂的视线和难堪的空气。
沈泽绕到驾驶座那边,上车,发动引擎,宾利平稳滑出收银区。后视镜里,陈雨桐还站在原地,脸色煞白,李浩宇则像一下老了几岁,整个人都塌了。
可这些,苏晚晴都懒得看了。
她靠在座椅里,望着窗外飞快往后退的灯光,一路没说话。
车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细微声响。
过了很久,沈泽把车开到江边,停在一处人不多的观景台。外面江风吹着,远处桥上的灯一盏一盏亮着,映得水面碎光浮动。
他熄了火,转头看她。
苏晚晴还是偏着脸,眼泪却已经掉下来了。
她不是那种特别爱哭的人,可今天实在太乱了。从被丢在收银台的难堪,到陈雨桐的奚落,再到那辆突然出现的宾利,还有沈泽轻描淡写说出沈氏的时候,那种像地面突然裂开一样的失重感,压得她喘不过气。
沈泽抽了张纸巾,递过去。
苏晚晴没接。
过了几秒,她自己抬手抹了下眼睛,声音有点哑:“你现在总能说了吧。”
沈泽沉默片刻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我不是故意骗你这么久。”他说。
“那叫什么?”苏晚晴转过头看他,“善意隐瞒?体验生活?还是觉得我不配知道?”
她其实很少对他说这么重的话。
可今天实在忍不住。
“都不是。”沈泽看着她,眼底有很明显的疲惫和无奈,“晚晴,我只是不敢。”
这答案让她愣了一下。
“不敢什么?”
“不敢让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。”沈泽声音低下来,“也不敢赌。”
他停了停,像是在想该从哪儿说起。
“我从小见过太多因为钱靠近我的人。朋友、同学、合作对象家的孩子,甚至长辈介绍来的相亲对象,很多人看着是在跟我相处,实际上在意的根本不是我这个人。是沈家的背景,是资源,是我以后能给什么。”
江边风声很轻,衬得他声音更清晰。
“我读大学的时候,就想过,如果有一天我谈恋爱,我想试一次,不带这些东西。就当个普通人,不靠家里,不靠身份,看看会不会有人真的只是因为我这个人留下来。”
苏晚晴没接话。
“后来我遇见你。”沈泽看着她,眼神很深,也很认真,“你那时候跟现在不一样。你不在意我穿什么,用什么,住什么地方。你会因为一顿火锅开心,也会因为我给你买一瓶冰汽水开心。你陪我在最普通的日子里过了很久,我越来越不想把这些告诉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苏晚晴红着眼问。
“因为我贪心。”沈泽说,“我怕一旦说了,很多东西就变了。哪怕你不会变,我也会忍不住怀疑,后来你对我的好,到底是对沈泽,还是对沈家。”
这话说得太实了。
实到苏晚晴一时找不到话接。
她能理解,却还是难受。
“那你就一直瞒着?”她低声问,“瞒到结婚?瞒到我最后一个知道?”
“我没想瞒一辈子。”沈泽解释,“我只是想等一个合适的时候,慢慢告诉你。只是我没想到,你最近会因为这些事这么不开心。”
苏晚晴眼睫颤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?”
“知道。”沈泽苦笑了下,“你以为你藏得很好,其实没有。你最近总盯着同事的包看,刷朋友圈会突然不说话,逛街的时候碰见那些价格高的东西,明明很喜欢,又会假装不在意。你有时候看我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我都看得出来。”
他说到这里,停了几秒。
“今天你在山姆一直买那些东西,我就知道,你不是单纯想买。你是在跟自己较劲,也是在跟我较劲。”
这一下,苏晚晴彻底说不出话了。
因为他说对了。
她今天确实不是单纯想消费。她是在证明,证明自己没那么差,证明自己不用靠谁也能体面,证明哪怕沈泽给不了,她也能给自己。
可这种证明,本身就已经说明她心里有多不平衡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她眼泪又下来了,“你明知道我最近在意这些,明知道别人怎么看我们,明知道我——”
她说不下去。
因为后半句太难堪了。
明知道她已经开始嫌他普通了,开始觉得他给不了自己想要的生活了。
这话一说出口,就像承认自己变了,承认自己不再是当初那个只要有爱就够了的人。
沈泽却替她把没说完的话接了过去。
“明知道你开始委屈,开始怀疑,开始想我们是不是不合适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我知道。”
苏晚晴眼泪一下掉得更凶。
“那你还让着我?”她哭着说,“你今天就看我跟疯了一样往车里放东西,你都不拦我。”
“我不是不拦。”沈泽叹了口气,“我是怕我越拦,你越觉得我没能力,越觉得我只会让你委屈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表情很平静,可那种平静里有一点藏不住的难受。
“晚晴,我不是不在意你怎么想。我只是一直以为,只要我对你好一点,再好一点,你总会知道,我能给你的东西,不只有钱。”
车里安静了很久。
江边有情侣经过,远远传来笑声,很快又散在风里。
苏晚晴看着他,忽然想起很多过去以为理所当然的小事。
她加班到深夜,沈泽总会在楼下等,不催,不抱怨,买一杯热饮,站在路灯底下看见她出来才笑。
她生病的时候,他能背着她下楼去医院,挂号、缴费、拿药,一趟趟跑,整夜守着不睡。
她随口说过一次喜欢某家店门口的小蛋糕,他第二周下班路过,排了半个小时给她带回来。
她情绪不好冲他发脾气,他也不跟她吵,只会等她发完,再问一句:“说完没,饿不饿?”
这些东西以前她觉得珍贵。
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她竟然也慢慢学会用“值不值钱”来衡量感情了。
想到这里,她心里忽然又酸又堵。
“可你还是骗了我。”她低低说。
“是。”沈泽没否认,“这件事是我错。我今天不该再让你一个人站在那儿,不该等到你已经被人说成那样了,才把车开过去。”
他说完,伸手想碰一下她的手,动作到一半又停住。
“晚晴,对不起。”
这句对不起,比刚才在商场里那些强势的话更有分量。
苏晚晴鼻子一酸,忽然觉得自己也没比他好到哪去。
她为了外界那些眼光,开始不断拿他跟别人比较;她明知道他对自己好,却还是会因为别人一句“你男朋友是不是不太行”就被刺得翻来覆去睡不着;她今天买那些东西时,心里甚至带着点报复性的赌气。
她在逼他,也在逼自己。
“我也不完全是委屈你骗我。”她擦了擦眼泪,声音轻下来,“我还气我自己。”
“气什么?”
“气我变了。”她看着窗外,“以前我们什么都没有的时候,我没觉得日子苦。可现在我进了公司,看见别人过得光鲜一点,我就开始不甘心,开始攀比,开始觉得你要是能再有本事一点就好了。其实不是你不好,是我心乱了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鼻音很重,却终于没有再绷着。
有些话,承认出来反而轻松一点。
沈泽安静听着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你会这样,很正常。不是你虚荣,是环境真的会影响人。我没资格站在高处说你不该在意这些,因为如果我早点告诉你,很多委屈你根本不用受。”
苏晚晴转头看他:“那你现在告诉我了,以后呢?”
“以后不瞒你。”沈泽说,“我家里的事,你想知道什么,我都告诉你。你如果想继续上班,就继续上班;你如果想换工作、考研、做别的,也都可以。你不需要为了任何人的眼光证明什么,也不用拿买东西来证明自己。你要是真喜欢,我给你买;你不喜欢,就算全世界都觉得好,也不用碰。”
他说得很慢,却一点都不敷衍。
苏晚晴听着,眼眶又热了。
“那如果我接受不了呢?”她忽然问,“接受不了你瞒我三年,也接受不了你跟我原来想象里的样子完全不一样。”
“那我就等。”沈泽看着她,“等你能接受为止。你要是生气,骂我也行,晾着我也行。但别一个人胡思乱想,也别因为这个否定我们这三年。”
这句一出来,苏晚晴终究还是没忍住,眼泪再一次掉下来。
她偏过脸,低声说了句:“烦死了。”
沈泽看她这样,反倒松了口气,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。
“嗯,是我烦。”
这一下,苏晚晴哭着哭着,竟然有点想笑。
很奇怪,明明前一小时她还觉得天都快塌了,现在坐在车里听他说这些,忽然又觉得,那些最核心的东西并没变。
沈泽还是那个沈泽。
会惹她生气,也会低头哄她;会做错事,但不会让她一个人扛;会沉默,可该说的时候,一句都不躲。
她吸了吸鼻子,半天才低声问:“所以你那辆二手电动车呢?”
沈泽愣了下,随即笑了:“还在。”
“你真有病。”她终于骂出来了。
“嗯,我承认。”
“你穿旧卫衣也是故意的?”
“习惯了,舒服。”
“共享单车也是故意骑的?”
“方便,而且你坐后面的时候会抱我腰。”他说得一本正经。
苏晚晴耳朵一下热了:“谁抱你腰了?”
“上次下雨路滑,你抱得挺紧的。”
“……闭嘴。”
沈泽果然不说了,只是看着她,眼里那点笑意慢慢化开。
车里气氛终于没那么紧绷了。
过了会儿,沈泽重新发动车子,问她:“回家还是先去吃饭?”
苏晚晴肚子其实早就饿了,刚才在山姆折腾半天,情绪一上一下的,现在一松下来,空腹感立刻冒头。
“吃饭。”她说。
“想吃什么?”
她想了想,闷声道:“不要高档的。”
“嗯?”
“我现在不想看见什么法餐、日料、米其林。”她靠回椅背,语气里带点孩子气的赌气,“我想吃楼下那家砂锅粥。”
沈泽笑了:“好。”
他真的就把车开去了她出租屋附近那家砂锅粥店。
宾利停在路边,和旁边的电动车、小轿车混在一起,多少有点违和。老板娘探头看了眼车,又看了眼他们,表情有点复杂,但很快还是热情招呼:“还是老样子吗?”
苏晚晴鼻子忽然又有点酸。
她点头:“老样子。”
两人找了靠里的一张桌子坐下。
店里还是跟以前一样,灯光不算亮,墙上贴着菜单,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一点厨房的热气。老板娘端来粥和几个小菜的时候,还顺口说了句:“你们好久没一起来了。”
苏晚晴抬头看了沈泽一眼,没说话。
她这才意识到,确实很久了。
不是没有一起吃饭,而是很久没有这样轻轻松松、什么都不想地坐在这种小店里了。以前她会觉得温馨,现在却总下意识嫌环境一般、嫌不够体面。
粥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,虾和排骨的香味一下冒出来。
沈泽替她盛了一碗,像以前一样放到她面前:“烫,慢点。”
苏晚晴低头喝了一口,眼泪差点又掉进去。
她忽然明白一件事。
一个人会不会爱你,有钱没钱是看得出来,但不该是唯一标准。真正重要的是,不管他是什么身份,他是不是始终把你放在心上。
而这一点,沈泽从来没变过。
吃完饭回去的路上,苏晚晴没让他送到楼下。
“我要自己上去整理一下脑子。”她说。
沈泽没勉强,只点头:“好,我明天来接你上班。”
“谁说让你接了?”
“那我先来,接不接受看你。”
苏晚晴瞪他一眼,心里却没那么堵了。
下车前,她忽然又想起什么,转头问:“你家里知道我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多少?”
“差不多都知道。”沈泽很诚实,“我妈知道你喜欢吃辣但肠胃一般,我爸知道你做广告策划,熬夜多,脾气上来快,下去也快。”
“你还跟你爸妈说这个?”
“他们想知道。”
“……”苏晚晴一时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羞。
沈泽看她那表情,轻声笑了下:“他们一直想见你。”
苏晚晴顿了顿,心里那点紧张终于还是冒了出来:“以后再说。”
“好,以后再说。”
她下车之前,沈泽忽然叫住她。
“晚晴。”
“嗯?”
“今天让你受委屈了。”他说,“以后不会了。”
苏晚晴看着他,几秒后才低低“嗯”了一声,然后转身上楼。
那一晚她几乎没怎么睡好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白天发生的事。山姆收银台前的难堪,陈雨桐那张盛气凌人的脸,宾利开进来时所有人错愕的眼神,还有沈泽站在车边看她时,那句很轻的“等久了”。
很多细节缠在一起,像电影一样不停回放。
她也想起更早以前的事。
大学的时候,沈泽明明可以和宿舍里那群男生一样,打游戏、混日子、晚上出去喝酒,可他不是。他会去图书馆做题,会在专业课上坐第一排,会在她来例假肚子疼的时候默默去打热水,再把保温杯塞到她手里。
他对她的好,从来都不是表演出来的,也不是靠钱堆出来的。
而她这段时间的焦虑,归根结底,不是因为他不够爱她,而是因为她被周围那套“体面标准”困住了。
第二天早上,她刚到公司楼下,就看见那辆深蓝色宾利停在路边。
不少人进出时都在偷看。
苏晚晴脚步顿了一下。
沈泽站在车边,今天没穿卫衣,换了件简单利落的黑色衬衫和西裤,整个人的气质突然就完全不一样了。还是那张脸,可少了平时刻意压着的普通感之后,眉眼里的锋利和从容一下都出来了。
她终于第一次很直观地意识到,原来他要是不收着,真的跟她平时认识的那个沈泽,是两种感觉。
他看见她,走过来,把手里拎着的咖啡递给她:“少糖,加奶。”
还是她常喝的那种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现在最需要这个?”她接过来,故意问。
“猜的。”
“你挺会猜。”
“主要是认识你比较久。”
两人这几句对话其实很平常,可偏偏是在公司楼下,又是宾利旁边,杀伤力太强。周围来上班的同事,表面装得若无其事,实际上耳朵都快竖起来了。
苏晚晴进办公区的时候,气氛明显不一样。
以前跟她关系一般不咸不淡的人,今天都格外热情。有人主动帮她拿文件,有人问她要不要一起去楼下买早餐,还有人特地凑过来,笑得比平时亲切好几倍。
周琳更夸张,开口第一句就是:“晚晴,你男朋友昨天送你来的那辆车,也太帅了吧。”
苏晚晴淡淡笑了下:“哦,还行。”
“还行?”周琳眼睛都圆了,“那可是宾利啊。”
旁边另一个同事也凑过来:“我昨天下班正好看见了,你男朋友好像特别高冷诶,但对你是真的好。”
“是吗。”苏晚晴低头整理文件,“我觉得还好。”
她这反应不算热络,几个人也就识趣地没再追着问。
可她心里反而比前阵子平静多了。
以前她总怕自己在这个圈子里显得不够体面,不够高级,不够像“她们那样”。现在她忽然发现,真把这些都摆到明面上了,反而没什么意思。
有些人的热情,来得太快,也太有目的。
午休的时候,她去茶水间接水,正好听见里面有人压低声音说:“难怪她平时那么淡定,原来男朋友家里那么厉害。”
另一个人接:“可她之前不是一直说很普通吗?估计低调吧。”
苏晚晴站在门外,听了一会儿,没进去,转身回了工位。
她突然有点想笑。
看吧,世界就是这样。
以前别人觉得你普通,就默认你什么都差一点;现在知道你背后不普通了,又自动把你之前那些沉默和不争解释成低调、有底气。
可其实,人还是那个人。
变的只是别人看你的眼光。
下午快下班的时候,沈泽给她发消息:今晚有空吗?
她回:干嘛?
沈泽:我妈催了。
苏晚晴盯着那三个字,心跳都快了点:催什么?
沈泽:催我把你带回家。
她沉默了半分钟,回过去一句:太快了吧。
沈泽那边几乎秒回:那我跟她说,再缓缓。
苏晚晴盯着屏幕,莫名觉得他这样子有点好笑。过了一会儿,她自己先松口:周末吧。
沈泽:真的?
苏晚晴:假的。
沈泽:那我当真的。
她看着那句回复,唇角一点点翘起来。
周末那天,沈泽来接她的时候,苏晚晴挑衣服又挑了半天。
她以前也不是没见过条件好的人家,可真要去见“沈氏集团”的父母,心里那点紧张还是很难压住。她试了好几套,最后选了条雾蓝色连衣裙,妆也只化了淡淡一层。
上车之后,她还在照镜子。
“我这样会不会太素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会不会看着不够正式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你能不能别只会说不会?”
沈泽看了她一眼,笑:“那我重新说。很好看,很得体,我妈会很喜欢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喜欢。”
“……”苏晚晴偏过头,耳朵又开始发热,“油嘴滑舌。”
沈泽家不在她想象中的那种金碧辉煌别墅区,而是在半山一处很安静的院子里。车开进去的时候,两边树影很深,院子里修得很干净,有大片草坪,也有水景和花园,整体很有分寸,不浮夸,但处处都透着底子。
她还没完全做好心理准备,门口就已经有人迎出来了。
是沈泽的母亲。
气质很温柔,穿着一身浅色长裙,脸上没什么强势感,反而带着很舒服的书卷气。看见苏晚晴,她眼睛都亮了:“这就是晚晴吧?”
一句话,把她那点紧张一下冲淡不少。
“阿姨好。”她赶紧打招呼。
“叫什么阿姨。”沈母拉住她的手,笑得特别自然,“叫伯母也行,叫妈妈更好,不过这个不着急,慢慢来。”
苏晚晴脸一下红了。
沈泽在旁边轻咳一声:“妈,你吓到她了。”
“我哪吓她了,我这不是高兴嘛。”沈母白了他一眼,又转头对苏晚晴说,“快进来,别在门口站着。”
屋里装修也跟她想的不太一样,不是那种恨不得把贵字写在墙上的风格,反而偏雅致,木质家具很多,书房是半开放式的,一整面墙都是书,客厅窗子很大,阳光照进来特别舒服。
沈父坐在沙发边喝茶,见她进来,起身冲她点头:“晚晴来了,坐,别拘束。”
他看着不算特别严肃,说话也平和,苏晚晴紧绷着的那根弦慢慢松下来一些。
吃饭的时候,沈母不停给她夹菜,几乎把她爱吃的都摆到了跟前。
“沈泽说你喜欢吃清蒸鱼,但不爱挑刺,我特意让厨房弄得细一点。”
“他说你喝汤不爱太油,这个我让人炖得淡。”
“对了,你是不是不太能吃凉的?果汁我就没给你准备冰的。”
苏晚晴一开始还点头,听到后面都懵了。
她忍不住看向沈泽,用眼神问:你到底跟家里说了我多少事?
沈泽低头喝汤,装没看见。
这一顿饭吃下来,她原本设想中那种豪门家庭的压力,几乎一点都没出现。
沈父沈母没有问她家境,没有问她父母做什么,也没有问她以后打算不打算辞职、结婚后想不想相夫教子,反而聊了很多她工作上的事,问她做广告策划是不是很累,喜欢哪个方向,以后有没有自己想尝试的项目。
到最后,反倒是她自己先放松了。
饭后,沈母拉着她去花园散步,走着走着,忽然很认真地说:“晚晴,其实我们一直都知道你。”
苏晚晴怔了下。
“阿泽这孩子,从小看着稳,其实骨子里很倔。他坚持隐瞒身份谈恋爱,我们虽然担心,但也没拦着。因为他说,他想找一个真心喜欢他的人。”沈母笑了笑,“后来他回家提起你,提得特别多。你爱吃什么,怕什么,工作里受了什么委屈,他都记着。我们那时候就知道,这回不一样。”
风吹过花架,带下来一点细小的叶影。
“他能遇见你,是他的运气。”沈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,“你别因为他隐瞒身份的事太怪他。他从小见得多,所以有时候保护自己保护得过头了。但他对你,是真上了心的。”
苏晚晴鼻子忽然有点酸。
“伯母,其实我也有问题。”她低声说,“不是只有他瞒我。我这段时间……也没做到一直相信他。”
“人都会变,也都会被环境影响。”沈母看着她,眼神很柔和,“重要的不是一辈子都不动摇,而是动摇之后,还愿不愿意回头看看,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。”
这话不重,却一下戳到她心里。
是啊,最想要的是什么。
不是别人羡慕的目光,不是朋友圈里那种精致体面的展示,也不是一时冲动刷出去的一万六。
而是有个人,三年如一日,把她放在心上。
傍晚离开的时候,天边晚霞铺开,院子里有点暖橘色的光。
沈泽送她往车边走,刚走到花园中间,忽然停了下来。
“怎么了?”苏晚晴问。
沈泽没说话,只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很小的深色丝绒盒子。
她心里一下跳快了。
“不是吧……”她看着他,“你现在来这个?”
“我想了想,还是现在比较合适。”沈泽说。
然后他真的就在她面前单膝跪了下来。
动作不算夸张,甚至很稳,像他这个人一样,不爱弄那种虚头巴脑的排场,可偏偏因为认真,反而更让人心慌。
盒子打开,里面是一枚戒指。
不是那种大得晃眼的款式,设计很简单,钻石在晚霞里折出一点很温柔的光。
“苏晚晴。”沈泽抬头看她,眼神安静又郑重,“以前我怕身份会让很多东西变味,所以用了最普通的方式爱你。现在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,我不想再让你靠猜,也不想再让你不安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没法保证以后一点问题都没有,也没法保证我永远都不会做错事。但我能保证,只要你还愿意跟我在一起,我就不会再让你一个人站在那里受委屈。以前是,以后更是。”
风很轻,远处有人站在廊下看过来,明显都在偷听偷看。
可苏晚晴这会儿已经顾不上了。
她眼睛发热,心也跟着发热。
“你愿不愿意,嫁给我?”沈泽问。
她站在原地,明明都快哭了,却还是没忍住先问一句:“你这算不算先斩后奏?哪有人刚带回家就求婚的。”
“算。”沈泽说,“但我怕慢一点,你又想太多。”
“你对我倒是挺了解。”
“认识你三年,不敢说特别了解,至少比别人多一点。”
苏晚晴终于笑出来,眼泪也跟着掉下来。
她点头:“我愿意。”
沈泽手都明显紧了一下,这才把戒指拿出来,套进她无名指。
尺寸刚好。
他站起来,把她抱进怀里的时候,苏晚晴能听见自己心跳得有多快,也能感觉到他抱她的手其实微微在抖。
她忽然就觉得,之前那一场山姆里的狼狈,好像也没那么不能接受了。
有些事,不摔一下,真的看不清。
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,苏晚晴还是照常上班,没辞职,也没因为身份变了就把自己生活彻底换掉。
她依旧会做方案、改提案、熬夜赶deadline,也依旧会在周一早会上被临时加活,烦得想翻白眼。不同的是,她心态慢慢变了。
以前她总想融进去,想跟公司里那些看上去活得很漂亮的人站在同一个标准线上。现在她反而没那个执念了。包可以买,也可以不买;贵的东西可以买,平价的也照样用。她不会再因为别人一句轻飘飘的话就怀疑自己,更不会为了证明什么,硬把自己推到难堪的位置上。
沈泽也没因为身份彻底揭开,就突然变成另一个人。
他当然有忙的时候,有集团那边的事要处理,有应酬,也有必须出席的场合。可只要他有空,还是会去接她下班,会陪她逛超市,会跟她坐在小店里吃砂锅粥。偶尔他也会开那辆宾利,可更多时候,他还是穿得简单,站在她公司楼下,手里拿着一杯她爱喝的热饮。
有一次她下班,故意问他:“你现在还骑共享单车吗,沈总?”
沈泽接过她手里的电脑包,很淡定:“骑啊。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真的。”他说,“尤其适合某些心情不好的时候,把你放后座,骑两圈你就消气了。”
“谁说我坐后座就会消气?”
“你抱我腰的时候,一般气已经消一半了。”
“……你怎么老记这个。”
“有用的经验要总结。”
苏晚晴懒得理他,转头自己笑了。
至于陈雨桐,后来倒是真的又来找过她一次。
不是在商场,也不是在同学聚会,而是在公司楼下。
那天下雨,她撑着伞站在檐下,远远看见陈雨桐走过来,妆没以前那么精致了,人也瘦了点。她站定之后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低声说:“晚晴,之前的事,对不起。”
苏晚晴看着她,没接。
“我知道一句对不起没什么用。”陈雨桐苦笑了一下,“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比你看得明白,比你现实,比你会选。后来才发现,我其实只是把人看得太轻,也把自己看得太高了。”
雨丝被风一吹,斜斜落在地上。
“李浩宇家后来出了很多事,我们也分了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已经没什么情绪,“有些东西失去得太快,才知道原来抓在手里的根本不是底气。”
苏晚晴听完,只平静地说:“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么多。”
陈雨桐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我就是想说一句,对不起。以前在学校,还有后来在山姆,我说的那些话,确实太难听了。”
这次,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,才开口:“我不想跟你算旧账,也不想再维持什么表面上的同学情分。你道歉了,我听见了,就这样吧。”
不原谅,不撕扯,也不再回头。
对她来说,已经够了。
很多事情就是这样。你曾经因为某个人的刻薄难受很久,可真等自己走出来了,对方再站到你面前,其实也没那么重要了。
而那场山姆风波之后,苏晚晴最深的感受,不是谁打脸了谁,也不是谁赢了谁输得有多惨,而是她终于把自己从那种被外界眼光推着走的状态里拽了出来。
她不再需要靠一车一万六的高端商品,去证明自己配得上什么。
也不再需要别人用羡慕语气说一句“你命真好”,才觉得生活有了份量。
她后来偶尔也会再去山姆,跟沈泽一起。
有时候买一堆生活用品,有时候就是去囤点零食水果。推车里未必都是贵的,反而更多是些很普通的东西:厨房纸、牛奶、鸡蛋、速冻馄饨、酸奶,还有她爱吃的那款黄油饼干。
每次路过当初那个收银区,她偶尔也会想起那天的场景。
想起自己站在灯光底下,脸上发烫,手脚发僵,觉得全世界都在看她笑话;也想起那阵低沉引擎声一点点靠近的时候,她心里那种难以形容的震动。
后来她问过沈泽:“那天你是不是故意等了一会儿才开进来的?”
沈泽推着车,神色很无辜:“没有,我真的是去拿车。”
“少来。”她哼一声,“你明明都听见陈雨桐说那些话了。”
“听见了,所以才更想快点过来。”
“可你那个出场也太夸张了吧。”
“夸张吗?”沈泽想了想,“我觉得还行。”
“还行?”苏晚晴瞪他,“全场人都看傻了。”
“那不是挺好。”他一本正经,“以后她们记忆深刻,就不会再随便欺负你。”
“谁要你这么保护我。”
“我愿意。”
她每次都拿他没办法。
可也正因为这样,她才一点点确定,自己最后真正留下来的理由,从来不是因为沈泽有多少钱,而是因为哪怕去掉这些,他也还是那个会坚定站到她身边的人。
日子到最后,过的不是“设定”,也不是“爽点”。
不是谁突然逆袭,谁当场翻盘那么简单。
更多时候,生活还是一顿一顿饭,一天一天班,一次次吵架又和好,是在柴米油盐里慢慢确认,这个人值不值得你继续陪下去。
苏晚晴后来想,她跟沈泽,大概就是这样。
他们当然也不是完全没问题。偶尔她还是会因为他太能藏事而生气,他也会因为她工作起来又忘记吃饭而皱眉。可很多误会说开了之后,反而比以前更知道该怎么走。
最重要的是,她终于不再羡慕别人的朋友圈了。
因为她知道,那些被拍得很漂亮的生活,未必真比她现在拥有的更好。
而她自己,也终于活得越来越像她自己。
又一个傍晚,天色刚沉,山姆门口人来人往,购物车撞来撞去,收银区还是一如既往地热闹。
苏晚晴站在货架前,拿着两种酸奶纠结了半天,最后扭头问沈泽:“你说草莓还是原味?”
沈泽推着车站在一边:“都拿。”
“你就知道都拿。”
“那不然你还要纠结十分钟。”
她白他一眼,还是两样都放进了车里。
经过厨具区的时候,她脚步停了一下,看见一口挺漂亮的进口锅,价格不便宜。她看了两眼,忽然笑了,转头说:“这个不错。”
“喜欢?”
“有一点。”
“拿着。”
她却摇头:“算了,家里的还没坏。”
沈泽挑眉:“你不是说,能用跟该不该换是两码事?”
苏晚晴先是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,抬手就打他一下:“你还记仇是吧?”
“我哪敢。”他笑着躲了一下,又伸手把她拉回来,“不过你真想买就买。”
“这次不是为了赌气,是真的觉得没必要。”她说完,想了想,又补一句,“等以后真需要了再说。”
沈泽看着她,眼里那点笑很温柔:“嗯,都听你的。”
他们推着车往前走,身边全是来来往往的人,吵闹,琐碎,甚至有点拥挤。
可苏晚晴忽然觉得,这样也很好。
不是非得站在所有人羡慕的灯光下,才叫过得体面。能在这样的烟火气里,和一个知道你委屈、也护得住你的人并肩往前走,其实已经很难得了。
她抬手挽住沈泽的胳膊,随口问:“今晚回去吃什么?”
“你想吃什么?”
“家里还有和牛吗?”
“有。”
“那煎牛排吧,再煮个意面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来做。”
“行。”
“我负责吃。”
“也行。”
“那洗碗呢?”
“我洗。”
苏晚晴满意了,弯着眼睛笑起来。
灯光落在她侧脸上,柔柔的,像很多年前大学校园里那样。
沈泽看了她一眼,也笑了。
人这一生,会见过很多浮华,也会被很多声音拽着跑。可最后真正能留下来的,往往不是那些最刺眼、最昂贵、最让人艳羡的东西。
而是有人在你最狼狈的时候,站到你身边;也有人在你认清自己之后,仍然愿意牵着你的手,陪你过回最普通、也最踏实的日子。
苏晚晴后来终于明白,最好的爱情从来不是我用什么证明我配得上你,也不是你用多少钱证明你爱我。
而是这个世界再吵,再现实,再容易让人迷失,我们也还是能在彼此眼里,看见最初那个想认真走下去的人。
发布于:河南省